1.

溺死的感觉是怎么样的?

那种任由着身体在水中静静的沉下去,大脑因为体内氧气不足而变得昏昏沉沉,双眼紧闭着,明明每一个器官都在渴望着空气,但是身体却在重力的作用下,抗拒着浮力,一寸寸的下沉着。

但是却非常安心,非常宁静。一种不同于世界繁杂的宁静

平时无法听到的心跳声此刻却格外的清晰。

扑通。

扑通。

不知道是否是缺氧的原因,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像是在渴求着什么。

据说溺死的人,身体会浮肿的不成人形。

在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念头不是走马灯,而是这种完全没用的知识。

——不过,也无所谓了。

自己身前的事情都处理不好,死后的事情怎么样都好了。

“……呐,裕,为什么非要到这一步不可以呢。”

也许是幻觉吧,耳旁像是传来了谁的声音,轻柔的声线说不清是什么感情。

这是很熟悉,也很陌生,也非常怀念的声音。

——因为不想再活着,好麻烦。

——活着的每天都是在煎熬着,如果死去就可以让这一切换成虚无的话,是一切多么轻松的事情。

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
“为什么?这个世界中,明明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啊。”

又是这种老套的陈词滥调。

或许是人生最后阶段的原因,平时自己听腻的,已经不会在意的陈词滥调此刻居然如此的刺耳。

生活很美好?世界有着许多光明的东西?

这句话就好像对着哮喘病人说“为什么会窒息呢,明明有这么多空气呢”。

——那是因为针没有刺在你的身上。

仅仅因为针没有刺在你的身上,仅仅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么的痛,所以你才能在站在这样的制高点肆无忌惮的指责吧。

在意识的最后阶段,将这些话传达过去。

然后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在缺氧的情况下,时间都变得暧昧了起来。

在我以为幻听终于消失的时候。

“……我知道哦。裕君。”

“世界的残酷之处,世界的美好之处。我都知道啊。”

“正因为都知道,所以我才想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,无论什么样的形式,也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。”

“所以,我想要把我所知道的美好告诉裕君。”

在我完全不能理解幻听的意思的时候,突然,明明紧闭的双眼,明明眼前的黑暗里,却出现了一道光。

光芒渐渐扩大,遮挡住整个世界。

然后,意识便失去了。

但是,不知为何,那道光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同,非常柔和,让人感到温暖的光。
——-

2.

“醒过来了!”

睁开眼的时候,迎面而来的是手术台上的白色灯光。

白色的灯光非常的刺眼,本来就感觉眩晕的双眼完全睁不开。

身体非常的虚弱,哪怕轻微的动作也觉得像是耗费了全身的力量。

「……这里?」

想要这样说出口,但是说出前的瞬间,带着白色口罩和帽子的医生用类似于手电筒一样的东西,照射着瞳孔。

随后转过头,对着身后的人问。

“CT和NMR结果出来了么?”

在说什么东西自己完全不明白,但是姑且还是知道自己在医院的事情。

——啊,是啊。

印象中追忆到上一瞬间,是被那个人进行惯例的事情后,一个人来到河岸散步,却不小心失足跌入水中。

刚开始虽然慌乱了一下,最后,反而有种无所谓的感觉。

是啊,比起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,就这样溺死,说不定要轻松很多。

——自杀的想法虽然产生过,但没有实施的原因不是因为对世界有多么的渴望,仅仅因为自杀的痛苦,自己无法承担。

如果这样的话,这样溺死也不算坏事吧。

“患者已经从危险期过去了。”

带着白色口罩的医生给出了什么断言后,就离开了布满了奇怪器械的手术室。

护士稍微整理了一下器材后,将白色被单的拐角压在身体下面后,就准备离开了。

“……等一下。”

自己的声音沙哑的自己都不认识。

“……那个,抱歉,我是被谁救的?应该溺水了吧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护士诧异的看了这边一眼后,点了点头。“好像被谁从水中救出来了,可能就离开了。”

“这样啊,谢谢。”

被人救起来了,恩人却离开了?

虽然各种疑问依然停留在脑海中,但现在似乎并不是刨根究底的时期。

仅仅只是刚才的几个字,就已经有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了。

额头的汗水不自觉的留下来,而随着汗水的流出,身体也越发疲惫。

“……好好休息一下吧,家人还在外面等着呢。”

—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就好像基督教里终末的审判一样,明明连死亡都无所谓的神经,却依照惯性害怕着。

家人……是那个人么。

知道自己想要自杀的事情的话,那个人会有着什么样的反应。

无所谓,冷笑,疯狂,抑或是越发歇斯底里?

——至少一般家长的慌张,愧疚恐怕不会出现了吧。

护士走掉之后,等待的时间就好像一场没有终点的审判一样。

挂在墙壁上的时钟,连秒钟移动的滴答声自己都好像能听见一般。

“……”

大概三分钟不到,门被推开。

站在门口的人,是我完全没能想到的家伙。

带着黑色的半框眼镜,齐肩的短发显得非常小巧可爱,身上穿着的还是初中的黑白条纹制服,不过在短裙的膝盖处却粘上了一些尘土,像是摔倒过的样子。

间隔大半年时间没有见面的,骨肉相连的亲妹妹,奏。
和自己不一样,奏是一个无论在哪个地方都能拿出手的优等生,平时的穿着更是一丝不苟。像今天这样的失态一次也没有发生过。想必知道哥哥出事的话,吓坏了吧。

“哥?哥哥!没事吧?没事吧”

一眼看过去,就知道哭了很长时间,双眼红的像是兔子一样的奏迅速的奔到床前。抽泣的声音早已不成腔调。

“刚刚从妈妈那里知道哥哥你溺水的事情,感觉要疯了。”奏抿着嘴唇,用力的握着我正在输液的手,声音显得很仓促。“怎么了?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
“没,没什么。可能是因为刚下过雨,河岸有点滑,不小心就跌下去了。”

我努力的让自己语调变得平静起来。

“真,真的么?”奏并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话。“其实是不是——”

“那个,妈也知道这件事了么?现在在外面么?”

我打断了奏的话,强硬的转移话题。

“知道你没事之后就回去了,大概是找那个家伙理论了吧。这次事情,妈妈也快要疯掉了,非常后悔当初没有把你也带出来的决定。”

“……不必要这样的。”此刻,浮现在嘴角的恐怕只有苦笑吧。“只是平时的事情而已。”

“……”奏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抿着嘴,抑制着眼泪流出来。

“呐,哥,果然还是那个家伙的缘故吧。如果不是那个家伙的话……如果不是那个家伙的错的话……”

“奏,不要这样。”我强忍着身体上的疲惫感和脱力感,像是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奏的头发。

非常的整齐的柔顺,像是高档的丝质衣物的感觉。

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,但也许是世界各地都有发生的事情。

一直到我小学三四年级以前,家里的条件都算得上不错。父母更都算的上是精英分子。

所以初中的时候,那个家伙——也就是我的父亲——想要自己创业,辞掉了工作,拿出所有的积蓄创业。

“一定会成功的,一定会成功的。”,虽然那个家伙嘴上一直这么说,但最后还是失败了。不仅仅将家里的积蓄全部赔进去了,更欠了一大笔钱。

之后,从高等学府毕业的父亲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失败,一蹶不振。虽然之后也想重新站起来几次,但一次只比一次更加失败。

酗酒,抽烟,甚至靠镇定剂麻醉自己,幻想自己还生活在以前那个环境中。

终于,在三年前,妈妈和那个家伙离婚了,然后和另外一个男人结婚了,因为对方以及法律的要求,只有奏被带去了,而我,则留下来,和那个家伙一起生活。

妈妈的离开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,将那个家伙彻底压垮了。清醒的时候虽然还算是一个正常的家长,但是一旦喝醉之后,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也不为过。

——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,我生活了三年。

直到上个月,才因为兼职打工的钱,在附近租了一个独立的房子,和那个家伙分开了。

“都习惯了而已。”我叹了口气,苦笑的说。

“……可是!”

“而且现在已经和那个人分开住了,比起以前要好上太多了。”

“……这样就够了么?”

“嗯,这样就够了。”

奏咬着嘴唇,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最后,还是说了出来。

“要不,来我家住吧……我好好和「爸」说一下。”

听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,我稍微一愣神,笑了。

“叔叔不会同意的。”

“……可是,可是。”

奏一副无法认可的样子。咬着嘴唇,非常的烦恼着。

看着样的奏,我摇了摇头,随后伸出手揪了揪奏的脸颊,随后用力搓了搓奏的脸庞直到变形。

“格,别老!(哥,别闹!)”

奏有些愤怒也有些好笑的说出这样的含糊不清的话。

虽然这样欺负人有点不对,但亲妹妹的反应却让我的心情好转了很多。忍不住又多揉了几下。

“抱歉,抱歉。一不小心。”

“笨蛋。”

奏脸色显得很红润,小声的说出这样的话。

也许是和奏说了很多对话的缘故,身体上的疲惫感已经逐渐消失了。

有些凉爽的风拂过我的脸颊,我有些诧异的转过头,看着从窗户外传来的风将白色的窗帘飘动着。有种奇怪的美感。

一瞬间,很难描述的心情涌上心头。

在临终之际那仿佛幻觉般的对话,重新涌入心头。

“呐。奏,你觉得这个世界美丽么?”

“……”奏愣了一下,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
急忙伸出双手握住了我在被单下的右手。

奏的手非常的小巧和温暖。

“嗯,我觉得只要有哥哥在的话,这个世界就很美丽。”